文 | 蔡浩杰
2026年8月，白云山高，珠江水长，雾气萦绕着大湾区，岭南舞台上的水磨腔再次娓娓传来——
本月中，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（以下简称“苏昆”）携施夏明领衔的《南柯梦》，从香港巡演转道深圳滨海艺术中心；20日至23日，上海昆剧团（以下简称“上昆”）以四夜连演的体量把《临川四梦》搬上广州大剧院歌剧厅，纪念作品创排十周年与汤显祖逝世410周年；29日至30日，来自北京的北方昆曲剧院（以下简称“北昆”）携经典折子戏与《长生殿》将登陆深圳华夏艺术中心，梅花奖得主顾卫英、一级演员张贝勒领衔唱响《雨梦》。三周之内，数场昆曲轮番登台，密集落在粤港澳大湾区的剧场里。
顾卫英《长生殿》演出剧照。资料图片
一次文化意义上的“还乡”
《牡丹亭》的男主角柳梦梅，原型就是广东才子。汤显祖南行，足迹踏至广州，写下《广城二首》赞曰：“临江喧万井，立地涌千艘。气脉雄如此，由来是广州。”昆曲与岭南的缘分，早在四百年前就埋下了伏笔。
上昆《临川四梦》2016年从广州大剧院首站启程走向世界，十年后的“回归”，与其说是市场选择，不如说是一次文化意义上的“还乡”。主演沈昳丽在见面会上说：“我们是来汇报演出的，请广州观众见证一下我们这十年间的成长”。
如果只把这一切归结于文化渊源，就忽略了更具体的推力。
2026年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，也是《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》持续推进、戏曲振兴三年行动计划落地的关键节点。“2026年经典折子戏展演”在北京长安大戏院连演十日，参演的81个经典折子戏来自全国75家专业院团，涵盖42个剧种，昆曲《玉簪记》《牡丹亭》等折子戏都在其中。这一国家级展演的示范效应，直接传导到地方剧院的排期与采购，因此，多台昆曲大戏在今年8月集中涌入粤港澳大湾区。
院团自身也在变。昆大班老艺术家悉数授课，小班化手把手传戏，师生双向择徒——这是上昆2015年推出的“学馆制”，被业界视为国有文艺院团“一团一策”改革的标杆。十年过去，当年“学馆制”培养出的第四代、第五代演员，如今正是挑大梁的年纪。此次演出名单清晰显示了上昆的人才梯队，黎安、吴双、沈昳丽、陈莉、罗晨雪、胡维露、张伟伟、倪徐浩等三代演员同台，本身就是改革成果的可视化。
戏与人的双向奔赴
经典昆曲作品在岭南舞台叫好又叫座，实现了戏与人的双向奔赴。
苏昆《南柯梦》在深圳演出后，小红书和微博上迅速涌现大量观众返图晒照、细致点评，感慨宋博凡、汤佳妮“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安心”。“在传承过程中，亲眼看见新生代的成长，心境十分奇妙。”作为苏昆院长，施夏明希望通过中生代带领年轻人同台演出的方式，在真实舞台实践中帮助他们不断精进技巧、实现快速成长。“巡演一路走下来，能清晰看到他们对于剧本、人物的理解在持续加深。”
“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！”上昆《临川四梦》首演当晚，《邯郸记》中张伟伟饰演的老生引发了观众在社交平台的热烈讨论。作为收官的《牡丹亭》演出结束后，有追完“四梦”的观众留下真诚炽热的点评：“美到超标的老祖宗严选……《牡丹亭》填补了《紫钗记》的不甘，也没有《南柯记》《邯郸记》看破一切的幻灭感。真情可以战胜整个世界，是汤显祖最相信的事，是真正的英雄主义。”
上海昆剧团《紫钗记》演出剧照。摄影：广州大剧院 夏冬
广深两地的昆曲观众，正在形成一种不同于北方戏迷的观演生态。年轻一代观众会跨城追戏，会做功课，习惯用repo（观后测评）参与二次传播，对“四代同台”“学馆制”这类术语耳熟能详。广州大剧院、深圳滨海艺术中心、深圳华夏艺术中心等，正积极拥抱更丰富的昆曲演出资源，以期满足广大湾区群众的精神需求。
烟雨濛濛，昆曲在南方被讨论，被浇灌，正拔节生长，生机勃勃。正如演员张贝勒所说：“深圳像一块海绵，每天都在吸纳和创造。昆曲是老东西，但它需要被浇灌，不能让它变成博物馆里的静态展品，要让它变成活着的东西。”
苏昆《南柯梦》从香港巡演转道深圳，上昆《临川四梦》十年后“回归”广州，北昆折子戏与《长生殿》首次来到大湾区登台深圳……南北昆曲在同一个月齐聚岭南，展现出一幅生机勃勃的昆曲活态传承画卷。
城市和艺术共同生长
汤显祖在《牡丹亭》题词里写：“情不知所起，一往而深。”
岭南对昆曲的这份“一往而深”，有四百年前汤显祖与广州的缘分打底，有“十五五”戏曲振兴政策的托举，有院团十年改革的成果兑现，有新一代观众跨城追戏的自发热情，有南北院团齐聚大湾区的文化融合势能。这些因素共同作用，才撑起今年8月岭南舞台上的“昆曲密度”。
古老艺术和年轻城市一样，“活力满满，生命力旺盛”。顾卫英发现，城市和艺术都不是一味向上生长的，也得向下扎根。“除了要有朝气之外，还要有内涵，要有沉淀。”
“我们真切感受到，大湾区有着规模庞大、底蕴深厚的昆曲爱好者。”施夏明感慨颇深，“整场巡演，每一座城市的剧场里，观众都听得投入；剧本里每一段文词，大家都能读懂、看得投入。这样的反响，给了我们极大的信心，也充分印证，昆曲早已突破地域桎梏，在多元开放的大湾区扎根开花。”
施夏明领衔主演经典昆剧《南柯梦》。图源：小红书用户“陶然”
当一座城市习惯了在一个夏天被数台昆曲大戏拥抱，当年轻观众开始用repo细致讨论“昆四代”与“昆五代”的差别、南昆与北昆的微妙分野，我们看见汤显祖的岭南血脉被一次次重新讲述，昆曲在此刻不再是“外来艺术”，而是顺势融入岭南天地，成了湾区文化肌理的一部分。
梦，终究是要有人做的。一场“一往而深”的梦，正在粤港澳大湾区写下续集。
（作者系资深剧评人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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